吾不言

熬不如疯,乖不如浪。

日常潜水,突发产粮。墙头众多,喜新厌旧。谨慎关注。

小道长为何这样?

满足画手大大想看小道长的愿望。

貘香炉设定及描写取自原书外二篇。

不做写手很多年,请多包涵。

01

薛洋买菜回到义庄时,发现屋里多了个香炉。

香炉身似熊,鼻似象,眼似犀,尾似牛,足似虎。以肚为炉,口吐轻烟。一问才知,原是义城中一户人家偶然所得。因此物古朴,又是从术士手中得的,怕有不妥,便拿来请道长看看。

是夜,二人点了香炉一同歇下。因着香炉的缘故,薛洋当夜便入了晓星尘的梦。

02

梦里的晓道长还是小道长,七八岁的年纪,粉雕玉琢的模样让人心生怜爱。一双眼里似有银河倾落,还不曾见识人世险恶。

却不想“人世险恶”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03

薛洋找见人时,小道长正在院中练剑。

彼时的晓星尘还未曾从抱山散人手中承过霜华,不过就算此刻把那镂着霜花、莹白如雪的剑交到他手里,他也不一定提得动。

他只如寻常弟子一般,用铁剑。那堪比他一人高的剑想必也不轻,却在他手里被舞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像模像样,已经能隐约能窥见日后霜华一动惊天下的风姿。

一套剑法练毕,晓星尘利落地收剑入鞘,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拭着额上的薄汗。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双笑意浮动的眼。那人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晓星尘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危险。

04

作为抱山散人门下弟子,无论何时都要举止得体,特别是在外人面前,决不能失了师父的颜面。虽然……这个外人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但自己可是在切磋时胜过年长许多的师兄,就算他图谋不轨自己也一定应付的了。晓星尘攥了攥拳,给自己打过气,规规矩矩向抱拳施礼:“在下抱山散人弟子晓星尘,敢问阁下何人,来抱山有何贵干?”

薛洋见他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十分想捏一捏他因练剑而变得红扑扑的小脸。

薛洋一向随心所欲,想到什么便做什么。

于是他伸手捏了。嗯,手感不错。

05

晓星尘没有料到这人真的敢在自家地盘上造次,而且这般明目张胆,一时竟忘记反抗。

薛洋觉得小道长呆呆的样子也十分可爱,心中暗自把自己嫌弃了一番,却乐此不疲地继续逗人。

他松了手,转而去祸害小道长梳得一丝不苟的道髻,一边揉乱他额顶的发一边做出副可怜相:“道长便叫我阿洋好了。我被人一路追杀躲进这山里,正好撞见了道长练剑,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过饭了。道长可怜可怜我,好歹先给我些吃的吧。”

语气倒还像回事,只不过眼角眉梢的笑未曾收敛,摆明了一副欺人心善的姿态。

06

虽然这戏演得极不走心,说话时作乱的手也不曾停下,可哄骗心思单纯的小道长已是足够。

晓星尘满眼同情,早已忘记了刚才是谁捏痛了他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然后冲人招招手:“阿洋。”

薛洋下意识地俯下身。

“伸手。”

薛洋乖乖地摊开手掌。

“吃糖。”

薛洋的掌心多了一方小小的冰糖。

“甜吗?”

薛洋盯着小道长弯弯的眉眼,点了点头:“甜。”

07

晓星尘犹豫片刻,踮起脚附在薛洋耳边悄悄说:“那你不要告诉别人,这糖是负责茶饮的师姐偷偷拿给我的——反正师父不爱喝甜的,冰糖平时没人吃,放久了就坏掉了。”

然后退回来认真地盯着薛洋的眼睛强调:“这是个秘密。千万不能说漏嘴累得师姐挨罚。”

薛洋点头重复:“秘密。不告诉别人。”

晓星尘得到允诺,复又展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丢下一句“阿洋等我”,转身跑回了屋。

薛洋直起身,望着小道长的背影沉默不语。

08

晓星尘出来,腰间的剑换成了……弹弓。

他牵起薛洋的衣袖往山林走去:“阿洋不是饿了吗?林子里有鸽子,我们打一只烤来吃。”

薛洋脚下一个踉跄。

晓星尘关切地停下来回头看他。薛洋扯了扯嘴角:“没想到道长还会这些。”

本来以为这人是个规矩性子,没想到也会做这种……不乖的事来。不过想来也是,下山这么离经叛道的事都做得出,幼时偷藏弹弓改善伙食也就可以理解了。

晓星尘只当他是夸赞,语气里带了些得意:“弹弓是我自己寻了树枝做的。烤鸽子的手艺是跟管膳食的师兄学的……”

话说了一半,蓦地停住脚步正色道:“嘘。这个也是秘密,阿洋谁都不能告诉。”

“……这是我和道长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09

再次得到允诺的晓星尘心满意足,慷慨地请薛洋吃了一顿烤鸽子。

其实晓星尘的手艺并没有那么好,烤出的鸽子外焦里嫩——外皮焦黑,内里嫩得带血丝。

但薛洋还是吃得心满意足。

10

两个心满意足的人吃饱了,躺在地上看月亮。

确切地说,是薛洋躺在地上,小道长伏在薛洋膝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晓星尘告诉薛洋,师兄师姐们对自己很关照,说以后有了师弟师妹一定也要这般照顾他们。还有师父,看起来严厉其实很疼自己,以后一定好好报答师父。

薛洋应着,偶尔插几句俏皮话,逗得小道长笑个不停。

渐渐地,晓星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也越来越慢,最后竟是睡着了。

11

薛洋并不想睡,但他也不想醒。

他只是坐起身,用残缺的左手摸了摸膝上小道长的脑袋,轻声说:“山上这样好,以后便不要下山了。”

他不知道晓星尘听没听见。

他只知道晓星尘后来还是下了山。

12

不久二人皆醒转。

薛洋起身时晓星尘仍在塌上卧着,只是呼吸不复睡时的平静绵长,沉重似哀叹。

薛洋知他醒了,便出声询问:“道长可是梦见了什么?”他紧盯着榻上之人,盼他记得,又怕他记得。

静默良久,晓星尘终于开口:“一些旧事,一个故人。”

怕他担心,复又笑着:“无碍。再多恩怨都已经是前尘旧事了,不提也罢。”语毕起身更衣,一如往日。

……道长,让你失望了。你我恩怨瓜葛,怕是今生都要纠缠不清了。

老关永远不会说我爱你。但是他会说:支队旁边新开了一家龙虾店,下班后一起去吃吧,我请客。或者会说:搬家时你嫌我家里冷清,买了老虎送给我。现在老虎也没了,你要不要搬过来住,给家里添点生气。
关·家卫·宏峰。

关瑱:

《默声人》第七弹

关宏峰告诉你什么叫不动声色的吃醋。

老关的表白周巡没有听见,周巡的八分钟

告白说给关宏宇听了,就好像两个人中间

总差那么一点儿距离,究竟该用什么来弥

补。

@吾不言

七、不知不觉

2001年12月31日 星期一 天气晴

明天就是元旦了,连放三天。最近不大忙,就特意没让他们给我排值班,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严打还是有效果的,犯罪分子们都消停了不少。年关将近,谁也不希望这个时候被抓进去。

从支队出来后先回了趟家,做了几样清淡的菜送去医院。周巡命硬,在ICU呆了两天就出来了,不过术后一个星期才醒。他昏迷了太久,久到我已经做好在医院管他后半辈子的打算了,他才悠悠醒过来。真不像他那急性子能干出来的事,不过既然能醒过来,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不和他计较了。他出事主要责任在我,老人家照顾他不方便,护工来我也不放心,队里最近刚好没什么要紧事,每天下了班便来守着他。医生说术后恢复要三个月左右,但我看他精神头恢复得不错,听护士说他天天嚷嚷着再不出院躺也躺成植物人了,全然没有了当初死活不肯醒过来的架势。但在我面前他总装出一副可怜相,跟我抱怨医院配的餐每天一个样,还没什么油水,无比怀念我的手艺。

好吧,一想到他吃不了麻辣小龙虾和重庆火锅全都是拜我所赐,我就于心有愧,只好问过医生饮食注意和忌口,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带晚饭。

周巡不知从哪个小护士那里听说了手术那天的事,私下里开始叫我老关。我纠正他说我还不到三十岁,不算老。他就强词夺理:“你跟人家说你是我兄弟,我比你小,叫你老关应该的。再不叫峰哥?” 后一个称呼对于我来说过从亲密,那老关就老关吧,就这样默许了他的没大没小。称呼是一把标尺,丈量人和人的距离。老关听着就比关老师和关队更亲近。但我该叫他什么呢?他单字一个巡,不像三个字的名字,省去姓就能表示亲近。叫小周像在摆谱,叠字像姑娘,单独称名太别扭,添个儿化音又像叫小猫小狗。我曾经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最后发现还是连名带姓地叫他比较合适,既顺口又庄重,像是在称呼并肩作战的兄弟。

除了他刚恢复意识的那几天比较热闹,这些日子常来探视的除了他父亲就是我了。我倒也乐得清静,一边给他削苹果一边听他东扯西唠。但今天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年轻姑娘,长得挺英气。姑娘一进门,看见我在坐在床边,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正举着块苹果劝周巡吃下,突然进来个人,我也有点没反应过来。最后是周巡先反应过来的,招呼姑娘进来,然后问她:“你怎么来了?”姑娘径直走了过来,无视了我,劈头盖脸就开始数落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周巡你真够绝的啊!要不是我去我们领导办公室取材料时候听他们提到你,我都不知道两个月前负伤的卧底就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是,当初毕业咱俩没分到一块,联系就少了,可是这不代表这几年我没记着你……”

迟钝如我也听出来了,这怕是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那……是不是该回避一下?我有些尴尬地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看周巡又看看姑娘,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出去打点热水,你们先聊?”周巡一直没逮着机会插嘴,我一说话他赶紧开口:“哎,你还没见过我们关老师吧?地区队指挥,脑子可好使了,他经手的案子没有破不成的……”我及时截住了他的话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递到姑娘面前:“长丰支队,关宏峰。”姑娘落落大方地握了握:“海港支队,孟欢。”瞪了周巡一眼,补了一句,“周巡大学时候的女朋友。”我了然地点点头,正要离开,却被周巡悄悄拽住了衣角。我一低头,他正拼命向我摇头使眼色,全然不顾姑娘在场。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有些心软,但人家的私事我一个外人毕竟不好插手。我正左右为难,孟欢善解人意地提出只给他们五分钟,要求合理,我点了点头就拎着水壶出了门,没敢看周巡的表情。兄弟,对不住。

以前没听他谈起过之前的感情经历,跟了我快一年也没见着他和哪个姑娘走得很近。现在冷不丁冒出一个前女友,着实突兀。不过我也没指望他的罗曼史是一片空白。像我这样对感情不上心又不感冒的人实在少见,可是连我自己都没什么打算,旁人干着急也没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转回病房,一开门差点和孟欢撞个满怀。她低着头小声叫了句关老师,算是道别,就匆匆从我身侧闪出去了。

我带上门坐回床边,这会儿他又换了一副如蒙大赦的表情,瞥了我一眼:“关老师,把兄弟自己扔在这,不厚道啊。”

我问他把人家姑娘怎么了,看她都快哭了。他无奈地耸耸肩:“就是把话说开了,断了她的念想呗。”

“你这就厚道了?”

“没可能就不要给她幻想,总比藕断丝连耽误人家强。”

突然,他凑过来认真地问我:“老关,你说这事我应该告诉她吗?”

我一脸无辜:“这你就问错人了,我又没经验。要不我帮你问问宏宇?”

然后我俩就一起笑了起来。周巡的伤还没好全,笑得不小心呛了气,我又拍背又倒水,手忙脚乱,不忘挖苦他一句:“你看,伤人家女孩子的心,遭报应了吧?”

“嗨,这不是有你呢吗?哎,老关,时候也不早了,你该回家了吧?”

虽然跨年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但家里到底冷清了些。周巡自己在医院也会无聊吧,不如我留下,和他聊聊天,两全其美。

“今天不回去了,咱们一起跨年。”

他说好。

关瑱

7.后知后觉

2016年11月17号 星期四 天气阴

黑云压城城欲摧,发展到最后,终点也即将到来。

呼啸而过的列车也最终会撞上冰天雪里没来及看清楚的巍峨冰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我在家里的沙发上坐着,听着时钟的分针一点一滴把时间流逝,像是死亡倒计时。

桌上的老年手提电话响起来,我摁下接通,电话那头宏宇让我到天台上去交接,穿戴整齐之后我爬上通往天台的楼梯,看到宏宇一脸怒气的看着我。

“为什么在这儿交接?”

“因为家里不够宽敞。”

话音未落拳头就招呼上来,能感觉到牙齿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儿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我看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没有还手,任由他挥拳打到嘴角开裂,脸颊青肿。

“这一年多来我冒的险,还有脸上这道疤,都是拜你所赐!”

“为什么陷害我!为什么!”

“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关宏峰,你还是人吗?”

“你根本不是什么黑暗恐惧症,你是心里有鬼,你才走不了夜路。”

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我看了看天,很应景,乌云快把天都压垮了,单手撑地站起身之后拍了拍衣服,面上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面孔:“就算你的猜测都是真的。你想怎么样?你能怎么样?“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宏宇气得发抖,用力狠狠推了我一把转身就走。

我能感受到他的绝望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孤寂,如果说之前我身边还有血浓于水的亲弟弟,这件事披露之后我身后将空无一人。

我回到支队,在大门口遇到周舒桐。因为老刘被毒杀一案,案子转接到海港支队,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是根据毒物检测结果找到的拥有这些毒物萃取物和原材料的化工企业。接连走访完两家之后,眼看天也不早了,我提出休整一下,要回家喂鱼。

家里空落落的,脱下风衣换上拖鞋,走到鱼缸边上看着在水里自由游动的老虎,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很好。我伸出手从鱼缸里把它捞出来,它拼命地跳跃想要挣脱,我死死地卡住它带到厨房。

没有什么比亲手杀死养了这么多年的宠物更让人难过的事情了,这条鱼还是那年搬家周巡送的乔迁之礼。

几乎是机械式地拍鱼,去鳞,解剖,祛除内脏,静静地看着老虎在锅里变成一道普通的菜肴。

端着盘子坐在桌边的时候,拿出刚刚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酒倒上满满一杯,用筷子从鱼肚子上撕下一块儿肉填进嘴里,闷下大半杯酒。高度酒的灼烧感让我眼眶发热,脑海里不断播放着这些年来的画面,最多的还是周巡。

十五年了,从二十几岁的意气风发到现在进入中年的颓唐之色,可以说周巡见证了我的所有辉煌也将见证我最终的消亡。

回忆里最多的是周巡的笑,看着我的眼神,犯错之后认怂的样子,耳边是他低沉的,暴躁的,欣喜的,无奈的声音编制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困在其中,呼吸困难。

老关,老关,老关,老关......

烈酒上头,平日里那股子冷静自持统统丢掉,模糊的实现里仿佛周巡就坐在自己对面,猩红烟头一明一灭,冷眼看着自己一脸失望的样子。

“周巡,我是真他妈的喜欢你啊......”

“我对情感,没什么需求,我甚至都不明白那是什么......”

“我教你怎么破案,替你扛下不少雷,我以为这是身为你的师父应该为你做的......其实不是......只是我想为你这么做......”

擦擦眼角即将掉下的眼泪,借着酒劲讲出也不知道是给谁听的说辞,好像今天不说出来就没有机会了。

再次出现在支队的时候,迎面遇上小高。我问他周舒桐在哪,他说好像在勘验2.13的物证,她发现在工具箱里缺少一把手电,应该是重要的信息。

我的心开始狂跳又归于平静,当我回头的时候看到周舒桐面色凝重的站在我对面,一群市局的民警围上来,简单搜身之后,在我的手腕上扣上了手铐。

在押解自己的途中,似乎在隧道里遇上了堵车。黑暗里身体不停的颤抖,汗水顺着脸颊流淌,脑子变得混沌,眼前的一切也分割扭曲。旁边车道的一辆小轿车突然转向拦住了车头,我把抓住机会趁他们和女司机周旋的时候推来车门跑向隧道的光亮。

我在那个黑暗的和光明交界的角落看到了宏宇。他迅速地帮我把手铐解下来,扣在自己手腕上,崔虎架着脚步虚浮的我走向另一边。我回头,看到民警扑上去把他摁倒在地带回车里从我面前开走了。

几个小时前,我从酒吧后面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宏宇,他问我一个人还敢去支队,不怕晚上回不来?我顿了顿神回答他,做人走人路,撞鬼踏鬼途,我也该趟趟晚上的道了。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

“津港银行,8272号。”

在那里有一个档案袋和一个U盘等着他。

“哥,你知道一个人来到世上,能有个孪生兄弟的几率有多少吗?虽然从小到大,我们有同样的外形,同样的声音,身体里留着同样的血,可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

“我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更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我甚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换我是你,假如有一天你沦落到我这个地步,我是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他上前两步,摘下围巾,戴在我的脖子上,那一瞬间我觉得似乎有什么缺失的部分被填满了。

两天过去了,宏宇那边传出消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碍于身份又不能亲自或者让亚楠去探监,只好给韩彬打电话,请他去见我弟弟一面,问问到底是什么消息。

我在刘音和崔虎给我找的临时住所里坐立不安,韩彬已经去了快三个小时。终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从猫眼里确认了来者,打开门让他进来。韩彬进门之后看着我的神色有些怪异,推了推眼镜缓慢开口:“你跟你那个徒弟周巡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下把我问的有点儿懵,疑惑不解地看着韩彬。我和周巡能有什么事情。但韩彬接下来的话让我既欣喜又泛酸。

“你弟弟说,周巡去看过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已经能分出你们哥俩来了,却对着关宏宇说出了你们之间十五年的羁绊。从你们第一次相遇开始,絮絮叨叨说了七八分钟,他埋怨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他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关宏宇说他听着臊得慌,感觉周巡跟老姑娘似的憋了一辈子情话,死到临头见不到人了才敢讲出来。关队长,你不仅培养了个好徒弟,还给自己找了个好伴儿啊。”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迅速流动,甚至能听到汩汩的声响,我看到韩彬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再也没听清楚他说的话。

周巡......周巡......

这种感觉很微妙。欣喜的是周巡竟然会讲出这样的话,心底泛酸的是我居然没有亲耳听见,倒是让宏宇见笑了。

不,也许周巡早知道那不是我,才敢讲出这番埋藏在心里十几年都没有吐露的情感。遗憾总归是有的,我不会抓着周巡的衣领让他再重复一遍,周巡也不可能对着自己再讲出来。

这或许就是年轻人之间说的吃醋?一种微妙的由于外界环境或者言语影响内心情绪和心里想法的生理感觉。

你看我到现在都还用理论知识去解读自己的真实情感。

白天和黑夜从来都是同等长久。

周巡,我和你之间背道而驰的距离,还能用多少个十五年再找补回来。

@带枪入巡 周老师的评语

2018年2月26日 星期一

今天我看了老关的日记,过去的,现在的,十来年林林总总。怎么就感觉…没看过瘾呢?打个商量吧老关,反正现在窗户纸也捅破了,以后对着我就别老端着了。

日记没看够,日子还要继续过,往后每个十五年,有你关宏峰,就有我周巡。



周巡,等你伤好了,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我请客。

关瑱:

《默声人》第六弹

@吾不言

六、铠甲与软肋

2001年10月24日 星期三 天气阴

昨天晚上十点多医院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巡出事了。

我赶到的时候周巡已经在手术室了。医院的人告诉我左肺中枪,贯穿伤,虽然没有击中心脏,但失血过多,情况不大乐观,正在尽力抢救。我有些呼吸困难,好像被子弹击穿肺部的人是我。手术室里出来了一个医生,找病人家属签手术同意书,没等大脑反应过来身体率先迎了上去。医生问我是他的什么人,我才如梦初醒地环顾四周。周巡家里有个老爷子,应该还没接到消息,再就是接到报警前来调查的民警。只剩我了。“我是他……同事,不对,他是我兄弟,周巡是我兄弟。我来签,有什么事我担着。”我怕人家听说不是家属,不放心,赶紧抢过笔签了字。签好后我对一脸沉重的医生说拜托你们,千万别让他出事。

我知道手术同意书意味着什么。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空气里还隐约有股血腥味。是他的血吗?我不敢想。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叫来站在一旁的当值的民警,询问具体情况。

周巡是在回家的路上遇袭的。他中午又出去喝酒了,说是碰到了老同学。最近上头查得严,我就留他下班之后整理案卷,略示惩戒,所以他拖到九点多才回家。要是天没黑,他一定能发现有人在尾随他吧。那段路有点偏,晚上更是没什么人。以他的身手对付等闲小贼不成问题,但是没想到对方有枪,隔着十多米就开了枪,根本没给他近身搏斗的机会。不远处有人听到了枪响报了警。周巡中枪后有过一段时间的清醒,自己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并拨了120。但是由于子弹贯穿胸部,失血很快,等到救护车来时他已经陷入昏迷。警察赶到现场时人已经送往医院了。

子弹是由前胸射入——周巡大概是意识到了身后有人跟踪,但刚一转身对方就动了手,用的是猎枪,已经在路口拐角处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武器和弃枪方式已经不能用外行来形容了。“人呢?这么外行的一个人应该很好抓啊!”民警被我吼得一缩,但还是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家属要控制好情绪,剩下的事交给警方就好了。

“我他妈就是警察!里面躺着的那个也是警察!不用你教我怎么查案!”我掏出警官证甩在他身上,还想继续冲他发火。旁边的护士不满地提醒我,医院里禁止大声喧哗。是啊,这里是医院,周巡还在里面抢救,我不能打扰他。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不应该由他承受我的愤怒。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情绪失控。“刚才……对不起。我是长丰刑警支队的关宏峰。这里也属于我们的辖区,我们有权了解案情。”我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我。

民警这才透露说,那人没跑多远就被附近的巡警当做可疑人员抓起来了。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可怕,他还告诉我他们已经在审了,有什么进展就通知我。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打给我?”

“他的手机最后显示的是一个拨号页面,我们就拨过去了。那是你的号码。”

他也曾想求助于我,我却没能及时出现在他身边。

我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枯坐着,盯着门上的“手术中”发呆。红色,血,刺得人眼睛疼。大脑里的负面情绪又开始叫嚣,但现在没有人来承受我的愤怒、恐惧和愧疚,它们只能折磨我一个人。过多的情绪让我的头脑过载,我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猎枪,这年头家中有猎枪的大概只有山区的人了吧。吉林,离津港最近,有些地区还保留着打猎的习惯。动机呢?仇杀?什么仇?和他办过的某起案件有关?最近的一起,拐卖儿童案?那个组织的大多成员来自吉林的偏远山区,还有余党在逃。他去卧过底,有人认得他。以他们调查被拐儿童背景的手段,知道周巡的住处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电话响了,在寂静的深夜显得很突兀。是刚才的那个警察。他的电话证实了我的大部分猜想,不过背后的指使者不是狱中的组织头目,而是最后那个被我们搅黄了生意的客户。涉及到遗产纠纷的部分我没有仔细听,只知道那边恼羞成怒,雇了一个漏网之鱼来解决周巡。幸好这家人有钱没脑子,要是换一个专业的杀手呢?那种窒息感又填满了我的胸腔。
如果我当初拦住他,不让他去做卧底,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如果我不计较他那些无关紧要的小错,不留他加班,是不是就不会出事?我知道做这行风险高,要时刻做好牺牲的觉悟和准备,我也知道最后的扳机不是我扣的,但我总觉得我是帮凶。我不信神佛,但是现在我在祈祷老天不要把周巡收了去。他那么大的嗓门,会扰了你们的清静,让他留下来吵我吧,我不嫌他烦。让他留下来。

凌晨四点半,手术结束。我想站起来,僵硬的身体却不大听使唤,差点摔倒。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还要送到ICU观察几天。我勉强冲他扯出一个笑,说谢谢,然后周巡就被推了出来。我不敢靠他太近,就一路跟到了ICU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忙忙碌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后来里面只剩他一个人了,我在门口隔着玻璃守着他。他很少这么安静,我也很少有机会这么安静地看他。我喜欢安静,但此刻我无比怀念他扯着嗓子在我身后喊我关老师。我已经习惯了。

早上六点,我给刘长永打了个电话,简略地告诉他发生的事情,让他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周巡的父亲,就说周巡现在已经没事了。和家属打交道这事还是他擅长。

时间到了该上班还是要上班去,自己分内的事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好。说不定下班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一边呲牙咧嘴地喊疼,一边央自己去给他买吃的。

关瑱

 6.铠甲与软肋

2016年11月2号  星期三    天气晴

我的睡眠很浅,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做梦,开着灯睡觉只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这个失眠夜晚过后的早晨,队里打来电话,说发生了恶性绑架劫持人质事件。

基于被绑架者是津港市内有名的人物,局里要求封锁消息尽快破案。周巡作为支队长去外地学习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个节骨眼上顾局也没有别的人选,只能让我临时坐镇。

绑匪打电话给人质家属,点名要见我。这让我很是疑惑:关宏峰名声在外,倒也没到是人就认的地步。

对方还要求我独自前往。

时间紧任务重,眼下的证据也不足以支撑短时间内的调查,没办法,姑且一试。小汪和周舒桐背着我给周巡打电话,还没接通被我拦下了。

“谁都不许说,多大点儿事儿,没他周巡我还搞不定了?”

讲道理,我心里是没底的,武力值上来说自己和任何一个刑警相比都不够资格。乘车到达指定地点的时候路上,脑子里想着的是尽量和人周旋,随时和队里保持联系。

“我是关宏峰,现在我要确保你手上的人质安全。”按照他的要求,我必须孤身前来,不能携带通讯工具,不能携带武器。

当我看到绑匪的那一刻,脑海里出现了五年前被我和周巡亲自送进去的入室抢劫伤人的顾五。

五年,或许是表现良好提前释放了,如今又干起了劫持人质的勾当,还真是屡教不改。

“顾五,你还记得我吧,刚放出来就干这个?你是不是挺怀念牢狱生活?”

顾五比之前老了许多,人质被捆绑在距离他不远的凳子上,身上绑着定时炸弹,一脸惊恐地看着我,求救的目光投射在自个儿身上,泪光闪烁。

“你说得没错,当年要不是你和你徒弟,我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出来飘了快半年,人家嫌弃我是劳改犯,根本不给我活干……我不过是想顺点儿东西没想伤人!”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双臂张开,试探性地向人面前走两步。能靠近人质近一点儿,胜算也就更大些。

“顾五,我还是希望你冷静一点儿。人质是无辜的,有什么冲我来。”

劳改之后的人群就业问题,在当下社会普遍存在。人们对于他们从前的过错念念不忘,全然无法接受犯下错误的人拥有崭新的人生,被人群排斥在外看不到人生方向。

“老子今天就是要跟你同归于尽的!我告诉你,绑架这人的钱我不要,我寄给家里。我就是想死,还拉着你一起死!你不是破案之神吗?我就当给全津港我这样的兄弟除害了。”

心智被损毁,很难再修复。一个人如果真的下定决心要走向灭亡,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但我还想再挣扎一下,于是提出人质交换。

“顾五,我跟你做个交易,你释放人质,我做你的人质,我有存款,可以全部给你。”

不能携带通讯工具,技术队在自个儿风衣扣子上贴了个窃听器,耳朵里塞了微型耳麦,我想他们一定捏了把冷汗,不停地规劝我离开现场。

见人没有反驳,我迅速走了几步靠近人质,被人一声大喝暂停了动作。

“你敢动我立马就引爆!”

我得承认,这一刻我确实有些紧张,人质更是被这阵势吓的尿了裤子,双手举起来站起身,目光灼灼,看向人眼神坚定而无畏。

“顾五,人生不过就那么长,怎么过不是过?你的目标是我,和人质无关,你放了他我保证会老实坐在凳子上带上你那个定时炸弹。很快的,同归于尽也只是一瞬。”

小汪在耳麦里说技术队和特勤组已经确定了我的位置正在前往的路上,让我尽量拖住时间,不要盲目答应绑匪的要求。

最后顾五同意释放人质,在他的指示下解除捆绑在人身上的定时炸弹放在自己身上,靠近人质耳边告诉他距离此地两百米就能遇到车,并嘱咐他先去长丰支队可以寻求保护。

面对匪徒的时候,沉着冷静是关键。特勤组已经到位,顾五也显得越来越紧张,也许是危险临近的本能反应,他手抖的厉害,我感觉到头皮有汗流下来。

小汪带人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尝试着一边安抚他一边解下定时炸弹,狙击手打伤他握着引爆器的手臂,趁着引爆器还未落地,扯下没扣紧的炸弹来丢向一旁跑到门口的瞬间,热浪和巨大的轰鸣声把我掀翻在地,让我瞬间失去了意识。

那一刻我的大脑像是被煮沸的浆糊,完全无法思考,也无从控制自己的身体,耳鸣让我听不清来人对我吼叫了些什么,我开始沉入梦境。

我梦见十五年前那天晚上十点,接到医院电话被告知周巡出事的夜晚。我不敢相信平日里在我身边咋咋呼呼的人一瞬间就倒下去,就像如今的自己。我深切地自责,如果不是我把他留在支队整理案卷,没有派他去做卧底,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件事。那是我第一次情绪失控,冲着送周巡来的民警梗着脖子怒吼,随即又为这本不该存在的爆发诚恳地道歉。

独自一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整个身体僵硬的仿佛不像是自己的,脑海里不断出现周巡倒在血泊里的场景,满目的红刺伤了我的眼睛。

因此不得不依靠思考案件本身来转移注意力。我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开始求神问卜,渴求能让他留下来,不管是为谁都好。

我不会再嫌弃你吵,嫌弃你身上的烟酒味儿,甚至可以容忍你殴打嫌犯替你收拾烂摊子,只求不管我侧头还是回身都能看到你熟悉的身影。

那天我在医院里待了很久,等到周家老爷子过来。老人家没有很激动,对现在的状况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麻木。身为警察难免会遇到这种情况。

我们一老一少两个人站在ICU病房前的玻璃窗前面,看着似乎睡得很沉的周巡,沉默着。我对不起老人家,原本年轻鲜活的生命跟着我却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好在命运似乎听见了祈求让我能把你拽回人间,只是在你身上留下一块丑陋伤疤。

我不知道周巡是什么时候赶回来的,昏迷期间的事情我一概不记得。后来也是听小汪提起,师父回来的时候把整个支队除了顾局以外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声嘶力竭地痛斥他们为什么要让我孤身犯险,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通知他这样的危险情况,是不是不把他这个支队长放在眼里。

可到了病房,到了你的病床跟前,他看着你的时候,那股子暴戾气息完全消失了,小心翼翼的在你身边坐下来握着你的手,脊背和肩膀颤抖的厉害,他轻声呼唤你的名字,仿佛怕吵醒你的梦境。

“老关......你为什么不通知我......有我策应你断然不会出这种事儿。”

“老关,那小子抓住了,我替你好好教训了他一顿,你可别怪我又动手打人。”

“老关,你能不能不睡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就一小会儿。”

“关宏峰!你他妈能不能醒过来!操!老子他妈的......没你不行......”

耳边总有个声音不停的叫嚣,很吵,是谁一直在打扰我的清净,眼球转动着企图顶开黏腻的眼皮,想看看是谁对自己大吼大叫。日光让自己眼眶酸胀,周巡的脸在我眼前出现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是幻觉。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看见自己睁眼眼眶泛红大嗓门叫喊着医生护士。

哑着嗓子伸出没有被炸伤的手臂拽了拽周巡的衣角,嘴唇开合好几回才发出声音:”周巡......我渴了......”

他是我的铠甲,亦是我的软肋,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转换着角色,拼凑成十五年的岁月拼图。


身边已经有个人了,何必另外找人呢?

关瑱:

《默声人》第五弹

@吾不言

五、等你下课

2001年10月11日 星期四 天气晴

拐卖儿童的案子上周结了,还算成功。贩卖人口组织的核心人物都已经捉拿归案,扫清余党只是时间问题。可惜背后的雇主大多有权有势,交易留下的痕迹又太少,不足以提出指控。周巡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主动申请打入组织内部做卧底。他的身手挺让人放心,应变能力也不差,上面就批准了。这是他第一次卧底行动,好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我不用再整日悬着颗心。

拐卖儿童案破案率一直很低,这次好不容易破了一起大案,自然被当做典型案例。庆功宴一向没意思,不过周巡这次也算是半个主角,我就老老实实地出席了,反正这次有人挡酒。公安大学也邀请我过去给刑侦专业的学生做一个专题讲座,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当众讲话,但是本着分享经验的心态,还是应了下来——这总比只能喝酒打官腔的庆功宴有意义。周巡一开始不大乐意,满脸写着“你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关老师了”。我只好答应可以带他去旁听,这么一说就又恢复鞍前马后的殷勤劲儿。

今天是做讲座的日子。我一向不喜欢写稿子,固定的词汇会限制我的思路。所以去学校的路上我打算在脑中最后梳理一遍要讲的要点。周巡开车送我,一路上喋喋不休,好像比我还紧张,一直念叨着万一他混进去被人发现赶出来了怎么办,万一我紧张忘词了怎么办。这下没法安静思考了,索性听他说,权当放松。不过看他越说越离谱,我忍不住打断说你能不能盼点好。他愣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关老师今天收拾这么精神,一定能迷倒一大片小姑娘。我觉得好笑,没再理他,专心闭目养神。他也识趣,看我休息没再多嘴,耳根终于清静了。

讲座一切如常。周巡设想的那些情景统统没有实现,我感到十分庆幸。他收敛起平日的张狂,毫不起眼地坐在后排的角落安静地做笔记,和教室里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偶尔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冲我咧嘴一笑。这时候我才能意识到,他也不过刚毕业的年纪。讲到了安插卧底的作用和重要性时,我看到他坐直了身子,抹了抹头发,好像在台上讲话的人是他一样。我没法透露卧底的真实身份,在众人面前表彰他,只能远远地对他点点头,给他一个肯定的笑。不过他看起来挺满足,目光里带着点小得意和小骄傲。

我的内容全部讲完后,照例有一个问答环节。同学们提问都很积极,大概平时只能接触到书本上的案例,很少有机会能从案件参与者处获取一手资料。有些同学提出了本案之外的专业问题,我也颇有耐心地一一作答。我开始觉得,如果日后退休或者离职了,来学校当个老师也是个不错的归宿。结果一个女生的提问让我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关老师,您有女朋友吗?”底下的人哄堂大笑,我有些窘迫,可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维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学刑侦的,不如来推理一下?”站在一旁的学校老师连忙过来打圆场,及时叫停了问答环节,制止了话题的进一步走偏。

讲座结束后,我先离场,周巡也悄悄跟了出来。上车之后,他一边打趣我最后脸红的样子,一边跟我开玩笑:“关老师,也没见你有个女朋友,到底喜欢哪一挂的,说说呗?”我白了他一眼,表示这个话题很无聊:“不如你也来推理一下?”没想到他竟真的认真考虑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你得找一个活泼点的,不然两个锯嘴葫芦凑一块,不得闷死啊。”我摇头笑笑,未置可否。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以及这个人存不存在。我一直觉得感情是多余的,会干扰判断。一旦有了惦念,就相当于有了软肋,会让敌方抓住破绽。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也挺好,清静又自由。再说身边跟了这么个热闹的徒弟,总归也不孤单,何必自找麻烦呢?

关瑱

5.等你下课

2016年11月3号 星期四 天气晴

时间越久,越觉得自己如同在暗藏礁石的海里漂流的船只,没有方向,看不清未来。

从车震案开始,事情似乎向着一个可怕的方向发展,所有的线都向着2.13灭门惨案和两年前的失枪延伸过去。

恰逢海港支队的赵馨诚参与保密行动出现问题,原本负责跟他接头的林嘉茵临时叛变了。 我跟周巡商量之后决定深入内部,一来我身份特殊已经不是支队的人,二来对于自己那把枪的去向一直在心里是个结。

周巡一开始不同意,觉得我是拿生命开玩笑:里面都是持枪匪徒,我的关老师,你要有什么事儿我怎么交代,我他妈连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了。

在别人眼里,关老师和正常人不一样,智商高逻辑思维清晰,高傲的姿态冷眼操控着一切。

我承认,这是我一贯的状态,但控制的人事物一旦偏离自己的轨道,难免会让自己的情绪状态受影响。

我被这团乱麻捆绑得无法动弹,这种感觉让自己无法接受。主动出击总比被动接受来的真实,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我不信林嘉茵会变节,她曾经也是我的学生。随着卧底渗透越来越深入,我从她那里知道了惊人的秘密——专案组内部被渗透了。这消息来得太汹涌,一时间让自己乃至整个公安系统都陷入了敌我不分的混乱之中。

收尾行动进行得还算顺利。周巡这小子着实又让我气了一回,凭一人之力就想追捕制服悍匪不说,枪还炸了膛,我陡然觉得心脏猛得紧缩,身体僵硬得不能动,视线在人群里搜寻他的影子,直到大老远听见他跟人炫耀自个儿命大,头一回背龟壳还碰上枪炸膛捡回条命。

我真想给他一耳光,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年轻小伙子,不是每次都会化险为夷。但如从前一样,我没有表露太多的情绪,至多说了一句,算你小子命大。

这次事件结束之后,我执意要离开支队,碰巧长春那边请自己过去做个讲座顺便讲两天课,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便答应前往。临行那天周舒桐一直好言相劝挽留我。准备登机的时候周巡突然出现,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老关,这回哥们儿没时间听你讲课去了,啥时候有空来支队给他们年轻人补补课。”

只是一次普通的刑侦案件分析与逻辑思维反向推理专题讲座,比起年轻时候经验丰富得多,没准备稿子,把最近的案子挑一件来分析就足够他们受益。

头一回没有周巡跟来絮絮叨叨。之前每次出去讲课他都缠着要去旁听,像模像样拿着本子做笔记,还不时在台下对自己挤眉弄眼。 今天的阶梯教室也是座无虚席,上台之后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内容的讲解。

目光时不时会瞥过周巡之前经常坐位置,脑海里出现当时和他们一般年轻的男孩儿,一脸认真地听讲,不明白的地方也会眉头一皱,匿名提到他的功绩眼里闪光唇角带笑。

可惜,那个戴眼镜满脸青春痘的精瘦男生不是他。

“关老师,你这课得讲多久?不会跟队里那些局长似的一说一整天吧?”

“关哥,那什么,一会儿到地儿讲完课你跟我吃饭去吧,我请客。”

“关老师,啥时候给我单独开小灶来点儿干货呗。”

相似的场景让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像是二十三岁的周巡和三十九的自己隔空相遇,他依旧光明而灿烂,自己却泥沼深陷无法自拔。

“关老师?……关老师?”

被人叫了好几声才惊觉自己盯着那个地方太久,有些失态了。尴尬地咳嗽两声,迅速说完下面的内容,结束了今天的讲座。

刑侦专业很难得从书本以外获得宝贵的经验和知识,照例保留了提问环节。从专业角度上也做了一一的解答,抬手看表时间也不早了。自己来长春不仅仅是讲课,还有林嘉茵给自己提供的线索要调查。

“关老师,我查过你的资料,您至今未婚,是不是学刑侦的普遍存在晚婚晚育现象?”

收拾好东西刚走到门口,突然有位女同学提出这样的问题。我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明天还有一堂课,不如把这道题作为课后作业,用今天学到的知识点分析一下。”

从教学楼里出来才感觉透了口气。身后没人跟出来,校门口没有牧马人,也没有靠在车上抽烟看见自己立马掐灭笑脸相迎的周巡。

孑然一身多年,好像从来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心思全在案子上,情感对于自己来说没有案情重要,干警察这一行最怕的是你保护了人民群众的安全却保护不了家人的安全。

有周巡这么一个让人不省心的徒弟就够了,似乎也无暇再顾及更多,有这心思不如多看两件案子来得实在。

穿过人山人海,才发现无人等待。

谁打人了?没看见啊。嫌疑人被揍了喊冤?别听他瞎扯,进来的有几个不说自己冤的。不听不听.jpg

关瑱:

《默声人》第四弹

其中周巡爬桌打刘长永那个镜头,进门的小关,这里改成了大关。

@吾不言

四、死性不改

2001年8月21日 星期二 天气阴

今天支队接了个大案子,拐卖儿童案。

犯罪地在长丰长途汽车站。据目击证人称,当时犯罪嫌疑人坐在候车大厅,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他附近玩耍。他和两个孩子搭了话,还给了他们一些零食,外人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并未在意。十几分钟后,嫌疑人将男孩带上车离开车站,女孩则被独自扔在候车大厅。女孩很快意识到不对,立刻通知了同行的爷爷奶奶,在车站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报了警,警方根据发车时间进行排查追踪,中途联系到了司机,并封锁了必经之路,这才将嫌疑人捉拿归案。幸好报案还算及时,在服务区赶上了,不然过了收费站出了辖区,进了农村就麻烦了。

本来人赃俱获,证据齐全,很好定罪。但是市局怀疑这起案件和本月邻市破的另外两起拐卖儿童案有关,下令并案调查。现有的证据显示,人贩子选择的作案地点都是火车站汽车站这种人声嘈杂、方便转移的地方。而且他们的目标都是四五岁的男孩,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由家中老人代为照看,最重要的是这几个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左撇子。局里有理由相信他们在为同一组织做事,让我们挖出点线索,最好能把背后的组织一块端了。

审讯的活自然落在了我的头上,周巡负责笔录。

进审讯室之前我们在办公室看到了那个被拐的孩子,瘦瘦小小。他倒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红着双眼,偶尔抽噎一两下,大概是哭累了。两侧脸颊的红印十分显眼,看样子应该是怕他呼救,用力捂住嘴时留下的。人哭的时候,鼻粘膜会出现水肿形成鼻塞,嘴巴又被捂住,很容易造成窒息,怪不得送他来的人说孩子发现时候处于昏迷状态。周巡看不得孩子这副样子,捏紧拳头就要冲进审讯室。我赶紧拉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直到他凝在手上的力道完全泄掉,冲我点了点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一起进了审讯室。

审讯比较顺利,作案细节讯问完毕后,我问嫌疑人为什么选择这个孩子。他一开始嘴硬,说是随便挑的,后来发现自己的说法在我们掌握的线索面前漏洞百出,已经没法自圆其说,这才放弃抵抗——他们背后的确是有组织的。根据他的供述,我补全了这个组织的运作方式。
不同于普通的人贩,这个组织接受“私人订制”——他们的客户都是有特别要求的,一般都是一些富商。很显然,这次的要求是左撇子,估计是父母一方有这个特征,想要找同一特征的孩子蒙混过关好获得遗产之类的。看来电视里演的并不全是假的。在下手之前已经有专人四处物色符合条件的孩子,并考察孩子的家庭状况、行为特征等,可以说,最终被拐的孩子是经过筛选之后的“中选者”。这些孩子会供雇主挑选,雇主满意了交易就可以进行。

“那没被选中的呢?”一直沉默的周巡猛然抬头问。

嫌疑人立马接话说他有个同乡也是干这行的,听说上次他经手的孩子人家就没相中,但到手肯定没有放回去的道理,就挖了器官又送到了矿上,“也算是物尽其用”。“警察同志,我提供了这么多线索,算不算将功折罪?”说这话时他一直木然的脸上又出现了神采,有些讨好地看着我们。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巡直接把笔一扔,窜上了桌子开始揍他。我吓了一跳,赶紧一手拽着胳膊一手拦着腰把他从桌子上弄了下来。他力气挺大,想挣脱我还不容易,但是估计我碰到他时他就恢复了点理智,反正气算也撒了,就很给面子没有继续。我反应不算慢,可这小子出手更快,不过跟了我这么久,最大的长进就是变精了,拳拳落在身上,不至于嫌犯一出门鼻青脸肿的,让人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就放开了手,冲单面镜另一侧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恳请他们不要告密给上头。

这么说来,这个组织规模庞大,分工精细,考察的,接头的,动手的,扫尾的,一个不差。想要端了得费一番功夫,看来接下来这一阵有的忙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和案子相比,周巡刚才惹的事也就无足轻重了。嫌疑人身上的伤哪来的?自己磕的,我亲眼看见的。

关瑱

4.死性不改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天气晴

我和周巡吃油泼面的那个晚上,周舒桐和技术队查到了齐卫东被杀案里绰号叫阿满的目击证人以及长期给他提供色情服务的男人。这个阿满有性欲亢进症,性瘾发作与毒瘾无异,需要跟提供色情服务的人配合打入内部里应外合。

刘长永不想周舒桐在外勤冒险,想让我把她赶走,条件是他会在宏宇的案子上对我放宽政策。

那是我第一次对毫无错误的女同志说出冷血的话来:“你以为你被选中,真的是因为你的能力吗?因为你是刘长永的女儿,别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没想到的是,周舒桐没有因为这句话想到放弃,反倒是愿意在毫无经验的前提下主动孤身犯险,差点儿酿成大祸。

宏宇因为这件事回来之后跟我大吵一架,说我身为警察怎么可以这么黑。我义正言辞地反驳他,人民警察就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两年前死的人是我,也好免除我堕入黑暗的痛苦。

抓到那小子进行审讯的时候,周巡第一个冲上去就要踹他一脚,幸好被两边的警员拦住了。

这怒目圆睁的模样,还真跟多年之前面对那拐卖儿童倒卖器官的人贩子一样,血气方刚得很,那上手速度都不带过脑子的。

“周巡,我希望你还是冷静一下。”

“殴打在审嫌犯你是要担责任的,周巡,放手。”

虽然没有出手阻拦,言语上还是忍不住说人两句。因为这打人的事儿被处分多少回了,这倔驴脾气就是死性不改。

任支队长的时候还能嘱咐在场人员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只是编外顾问,根本没这权利,倒了还是私下卖自己的面子跟人说好话,反正还没招呼上,权且算了吧。

车震杀手的案子,当时的媒体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周巡领着人到现场,他们也随之赶来了。

其中一个女记者冒充公安人员,被周巡识破给抓到队里。现场照片经她手里发出去的就有三张,更无奈的是人家有后台,根本不吃你这一套。

第二天支队就被记者包围了,我一出现在支队门口就被人发现并质问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支队。当时灵机一动把这档子事儿推给刘长永了,在支队做副支队长多年,对人事方面比较熟悉。没成想这一下倒捅了篓子。

微博百度一时间全是关于车震杀手的消息,除此之外还有对关宏峰回归支队的猜想。

本就忙活得焦头烂额,这一出彻底炸了锅。刚上三楼会议室就听见周巡那糙嗓门嗷嗷叫,跟发了疯的野兽似的爬上桌子就要抓刘长永的领子,幸亏小汪给拦下来,周巡自然不服气,对着周舒桐发脾气问自己的下落。

我插在口袋里的手本能的想要抽出来又用理智压制住,出口就是讽刺的言语。

“嚷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那大嗓门,还不允许人回去补个觉了?”

刘长永的脸色不太好看,会议室里一时大气都不敢出,静得能听见周巡的喘息声,半长头发因为他的动作凌乱得像一团海草,骨血里浸染的纯粹正义感和嫉恶如仇注定让周巡会身体力行,先惩戒完别人再收取自己的罚单。

零一年那会儿,在丰庄东路路口的饭店里跟他边吃边聊的时候,他跟我叙述了他最近几个月来连续殴打了强奸犯,强奸犯请来的律师,律师请来的假证人,还有地区的探员,我觉得他说起这档子事儿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超级英雄拯救了世界。

周巡,我有时候在想,也许是上天派你来弥补我性格里先天性缺失的冲动与热血,所以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毫不犹豫就让你跟着我,没有选择的人不仅是你,那个时候,我也没遇到第二个像你的人。

后来,信物成了盘中餐,豆豉酱汁都拯救不了口感的那种。

关瑱:

《默声人》第三弹

@吾不言

三、鱼书

2001年6月16日 星期六 天气晴

今天搬家。

房子是上个月找好的,公积金贷款,首付五万。离支队近,骑车十五分钟就到了,上班加班都方便。三十多平,一卫一厨一个屋,独居足够了。好歹算个家,比队里的宿舍强。

日子是周巡定的,说是三个六连着,吉利。赶上周末还能给我搭把手。

家具是宏宇开车帮忙搬的,也不知道跟哪个朋友借了辆货车,好在东西不多,拉了一趟就全了。三个人忙活了小半天也就收拾的差不多了,中午在楼下的小餐馆买了盒饭凑合了一顿。宏宇本来要蹭晚饭,结果一个电话被女朋友叫去了。正好,晚上家里开伙,我就留了周巡吃晚饭。大热天的跟着我们哥俩跑上跑下,不发工钱好歹也要犒劳一下。

周巡听说我要做饭,表现得十分积极,立马跑到楼下菜市场买了几样青菜一斤牛肉和一瓶老绍兴。上次见他跑这么快还是出现场逮人的时候,到底年轻,折腾一整天也不嫌累。我做了几个拿手的小炒,还有他爱吃的洋葱炒牛肉,每次去食堂他都会吃这个。他非要拉着我喝一杯,说是搬了新家应该高兴高兴。今天不是工作日,再说也累了一天了,一杯就一杯吧。酒是好酒,可惜我喝不惯,剩下的都被周巡喝了。好在他酒量还不错,除了脸色有点红,瞧着也还清醒,估计是练出来了。

说是晚饭,中午没吃好饭点就提前了,吃完也不过五点多。周巡叼着牙签在屋里晃了两圈,摇着头说这屋子里太冷清,应该买点绿植添点儿生气。他倒是不见外,拿这当自己家了?不过家里除了家具的确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我决定从善如流,答应改天和他一起逛花鸟鱼市场。但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抄起钥匙拉着我就要出门,劝都劝不住,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没办法,等他终于松手放开我胳膊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到了地方已经快六点了,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我说要不咱们明天再来吧,结果他喝了酒之后倔脾气上来了,怎么说都不听,非要今天买。最后在一个拐角找到了一家卖鱼的店,赶在人家关门之前钻了进去。里面的观赏鱼花花绿绿,一看就是难伺候的主,平时忙起来都是要住在支队的,哪有闲心照看它们?周巡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张口就问老板有没有好养活的。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条长得像史前生物一样灰不溜秋的鱼,说,肺鱼,不吃不喝没有水就在泥里睡三到五年,有水了就醒过来,生命力顽强还长寿。周巡嫌它丑,我倒觉得这鱼的习性挺有意思,养起来还省心。老板见我有想买的意思,赶忙说价钱好商量。估计是卖相不好,平时无人问津,今天好不容易有人想要,自然好商量。周巡一听也不贵,当机立断决定要买。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这鱼卖不动,顺势往下杀了杀价,另外买了个鱼缸。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本事。谈妥了他就掏了钱包,还振振有词:一来这是做徒弟孝敬师父的,二来算是恭贺乔迁之喜,说什么也不让我掏钱。拗不过他,大不了以后多请他吃几顿饭,做给他吃也行。

关瑱

3. 鱼书

2016年10月22日 星期六 天气阴

我知道周巡一直在怀疑我。他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相信我弟已经跑到南方去了。

他派了个小丫头片子寸步不离地盯着我,监听我的手机,派人跟着盯我的梢,都是些最原始最容易识破的方式。

自从上次碎尸案结案,周巡来家里的次数也变得频繁,不是上来喝杯茶,就是路过拜访老友,今天的借口是给老虎送吃的。

说起来这鱼还是做地区指挥使的时候搬家周巡给送的,喝了点儿酒就犯浑,拉着自己去花鸟市场带回来这么一条活物。

“老关——老关——”

周巡敲门总是伴随着他粗犷的大嗓门,生怕人不知道他来了似的,一进门就往屋里四处张望。我在厨房里泡茶,头都没抬,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怀疑我弟在呢?

周巡赔着笑脸拿出手里的烧鸡撕下一块儿肉,放嘴里咬下一半丢进鱼缸里。老虎非常不给面子,瞅都没瞅那块儿肉,径直游到水面上换气。

“老关,这老虎也不饿啊?你是不是喂过了?”

我端着茶杯塞他手里,把烧鸡接过来放在冰箱上面。

“那得分谁喂。”

厨房台面上还摆着今儿中午和宏宇一起吃剩的饭菜,周巡一脸狐疑转了一大圈,随手就拈了块儿卤蛋放嘴里,你一人儿能吃得了这么多?眼看瞒不过去,只能让老虎委屈背锅,说是给它留的。

周巡赖着不肯走,我只能留他吃饭,悄没声给宏宇发消息:温饱自个儿解决吧,周巡在家。

久不做饭,还是给人做了盘他爱吃的洋葱炒牛肉,两种不搭噶的食材掺和在一起,到让人吃的津津有味儿。

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给他,自己只喝白开水。十五年里对于酒很少沾染,所有让头脑不清醒的东西都要敬而远之。

送走了周巡,不大会儿就从监控里看到宏宇回来了。饭还有多的,菜就让人皱眉。你说这周巡平时都吃什么把自己养活这么大的?这搭配简直了。

吃口热乎饭就得赶紧换衣服去支队,我把周巡没喝完的酒收起来,拍掉宏宇想要开罐的手:我没喝酒,你别露馅。

十五年,对于一条肺鱼来说没有差别,不过是漫长一生的短暂片刻。宏宇代替自己去支队的时间,自己很多次站在鱼缸面前盯着看,记忆里全是周巡那小子带着自己去买鱼的样子。

那天的他显得比自己还兴奋,也尤为卖力,大件儿的家具都是他和宏宇两个人抬上来的。我破天荒地陪他喝了杯酒。到底是酒缸里泡出来了,大半瓶老绍兴下肚只是让他红了脸,意识还算清醒。当机立断扯着自己去买鱼,还会砍价,着实让我觉得惊讶,糙汉子也会精打细算。

时间真的可以在两人之间划出鸿沟,隔着万丈深渊的悬崖峭壁,也许某天自己会处在用枪口指着对方脑袋的立场上。

鱼缸里的老虎拍打出水花,气泡翻卷在水面上没多久就破裂消失。心里莫名发沉,明知道落入黑暗就会与他渐行渐远。

可我没得选择。

“周巡这个样子,都是我惯的。”

关瑱:

《默声人》第二弹

 @吾不言 

 

二、浓烟下

2001年4月13日 星期五 天气阴

“3·16”特大爆炸案之后,中央拍板了新一轮全国范围的严打行动。虽然津港没有靳如超一般穷凶极恶的虎狼之徒,但是偷鸡摸狗的鼠辈凭借人数优势,硬是把支队折腾得连轴转,看守所已经没有空地了。今天新端了个地下赌场,正好让周巡去练练手。这小子学习能力挺强,旁观了几次我的讯问就能学得有模有样,今天这几个没问几句就撂了。周巡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没正形。提完口供出来还学会讨赏了,一口一个关老师管我要烟抽。审讯室里烟熏雾缭,一开门差点没呛着我。我甚至有点怀疑嫌疑人是不是因为尼古丁中毒导致的神志不清,所以才招得这么快。

周巡烟瘾很大。深夜加班抽烟提神可以理解,但是哪哪碰见他都是烟不离手,走廊食堂办公室,看案卷时候也不怕把本子点着了。坐在办公室里不用抬头看,光闻味就知道是他来了。(听声也能知道,不知道办公室的门哪得罪他了,每次都敲得震天响。)有时候还非要我陪他一起抽。倒也说过他好几次,让他多少克制点,戒烟糖都给他买好塞到手里了,还是屡教不改。不过后来知道背着我偷偷去厕所抽了。

最后我还是给了他一支烟。这几天又是抓人又是审讯的,全靠几支烟吊着,审完整个人都松下来了,还强打着精神来邀功,模样怪可怜的。接过烟的时候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一边点烟一边念叨着什么还是关老师心疼我。这倒提醒了我,这么惯下去也不是回事。我就把他拉到走廊上,严肃地跟他约法三章:第一,上班期间抽烟次数减半;第二,办公室里和车里不许抽烟;第三,和我单独相处时候不许抽烟。不过他好像没太当回事,抽完了随手

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冲我喷出最后一口烟,趁我咳嗽时候还来了句,我要是答应了你,你能为我做什么?得寸进尺,也不想想还有什么是我没替他做的。前两天仗着负了伤非让我帮他写材料,其实就是个皮外伤,也没伤筋动骨。我没想理他,结果他主动接过话茬,说要不关老师你请我吃顿饭吧,上次那个沙县小吃就不错。

这是讹上我了?那天晚上解决掉一个麻烦,没想到又给自己捡了另一个麻烦。不过捡回来就要负责到底。出于责任感和使命感,我带他吃了晚饭。我结的账。

关瑱

2 浓烟下 

2016年10月14日 星期五 天气雨 

自己出任顾问这事儿怕是周巡一人牵头从内部搞定了顾局拍了板。刘长永一回来就提出质疑:关宏峰作为通缉犯的家属怎么还能出现在支队里。 

恰逢其时,津港出了车震杀手的案子,嫌疑人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清理过现场,还帮死者整理过衣物。

暴雨也让搜证工作陷入僵局,能得到的讯息寥寥无几。自己根据现场状况列出三个特征范围,暴雨,幽会的男女,清理现场所做出的强迫行为。 

以这三个特征作为筛查案卷的依据,应该可以发现近些年发生的类似案件。一次成熟冷静几乎毫无瑕疵的犯罪,肯定不是第一次作案。

上面施压,难为的就是周巡,平时捯饬油亮的油头散乱着,一手抓头向后撸,一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晃出来一根叼嘴里点上。

“操,上面给我施压,这他妈让我去哪找凶手?” 

烟雾在空中蔓延开来,阴冷的雨天也像是在嘲笑警察的无能。

人总是相信烟草和尼古丁能刺激神经和缓解疲劳,翻看过去几起类似案件的间隙时不时地抬头看人两眼。藏在他衣兜里的烟盒空了大半,整个办公室都被烟海填满,呼吸都是这个味道。

任务交代下去,人都散了,爬上三楼走到周巡办公室,敲门入内,果然他又把烟叼上了。

“周巡,我跟你那约法三章还算不算数?”

曾经他也是如此烟不离手,每天把自己泡的一身扎进皮肤里的烟草味儿,隔着老远就能闻得到。

想来周巡跟了自己这么些年,自己不但没有抑制他的这种行为,反倒让人变本加厉。

“我跟你说过,用我给你重复一遍么?”十五年太久他怕是忘了这茬,再提醒一遍也无妨。“第一,上班期间数量减半;第二,办公室和车里不准抽烟;第三,跟我单独相处的时候不许抽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说着玩儿的?”

为了让他认识到自己不是在说笑,把人嘴里叼着燃了一半的烟抽出来摁在已经堆积如山的烟灰缸里。 

“老关,我要答应你,你是能替我把案子结了,还是能告诉我你弟的下落?” 

结案本就是自己作为顾问存在的意义。至于宏宇,若是能当面讲出来,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很久没拿徒弟和师父的关系说事儿,贸然重提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一时竟然有些尴尬。动作僵硬了两秒收回手塞进衣服口袋里,补充了一句:“之前买的戒烟糖支队右拐的药店就有买,实在觉得难受试试那个吧。”

站在如今的立场,已经无法再如从前,只能保持理智的态度提醒,自己也开始学会视而不见和逃避现实。转身出门,锁扣在身后搭上的瞬间松了口气。

我开始审视十五年前的自己,从周巡身上看过他很多优点,也伴随着很多缺点,每次想纠正都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自己。

说白了,就是惯的。不管抽烟还是驴脾气都是自己惯出来的毛病,应该深刻检讨。

惯了十五年,怎么还能扭得回来,接着惯吧。






关宏峰是默声人,表面沉默寡言,有话搁在心里。喜欢周巡不留名,回头写进日记里。
十五年前的关宏峰沉稳归沉稳,少年心性还未曾磨灭,偶尔也会开开玩笑。毕竟坐着三级火箭一路顺风顺水,还没有经历码头火拼和213,不至于像十五年后的老关这么阴郁。所以在我的想象里,年轻的关宏峰会在日记里腹诽,吐槽,就像他在十五年后也会说出挥刀自宫这样的话。而且有意无意地关注周巡却不自知。
所有的故事始于2001年1月27日,终于第一季结束关宏宇替兄被捕。完整的十五年。

最后表白阿瑱,认识你是我新年最幸运的事。@关瑱 
此外感谢老周,是你给了我创作的灵感。你点的梗我都记得,有时间写给你看。@带枪出巡 


关瑱:



【十五年前老关和十五年后老关日记】


短暂又漫长的十五年,浓缩在七篇日记


里,那些从未表白的深情和无奈想让你知


道。


迟来的告白和无法回头的鸿沟。


感谢 @吾不言 十五年前老关的深情,还有


偷看了日记,写下批语的周老师 @带枪出巡


有你们才有这七天渡过的漫长十五年,他


们的故事还未结束。


@吾不言


一、食味


2001年1月27日 星期六 天气雪


正月初四,下了点小雪。


白天和宏宇一起帮家里收拾屋子。说是初四要掸尘扫地,老人家过年那一套,照做就是了。晚上在家吃饭,饭桌上闲聊总绕不开工作和感情。爸妈又催相亲的事,还说什么看看宏宇已经带过两三个来家里了,我这个当哥哥怎么还能坐得住。关宏宇那副挤眉弄眼的德性还是那么惹人嫌。我就说刚提了地区队指挥,手头事多责任重,等过两年稳定下来再找也不迟。最后不着痕迹地把话题拐到宏宇的音像店生意上。爸妈果然把矛头转向了他。我装作没看见他委屈巴巴的眼神,低头专心吃饭。


出门时候发现外面下了雪,妈看我没戴围巾,非说外头冷,不知从哪里翻出了爸的一条旧围巾,硬要我戴上。紫色的,中老年样式,羊毛的还起了球,一看就有年头了。拗不过她,反正天都黑了,应该不会有人注意。


街上除了摆摊的小贩已经没几个人了,大过年的,能在家呆着谁还出门。到了丰庄路,碰上个卖簸箕的老太太,非说我撞倒了她的筐,要我赔五十块钱。我离她两米多远,怎么就能碰到她了?帮她收拾好一地的簸箕,讲了半天理,还是不成,最后还哭上了。算了,看在她年纪比妈还大的份上,大冷天出来讨生活不容易,五十就五十吧,能解决问题就成。没成想给钱时候被一个小伙子拦下了,他就一言不发地盯着人家,看得老太太伸手也不是,缩手也不是。我看他侧脸有些眼熟,想起来是队里那个叫周巡的警员,好像刚毕业没多久。不知道他这会儿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替我出头。周巡身上有酒气,我怕他惹出什么乱子,就赶紧把钱给了老太太,把他拉走了。


他好像没吃晚饭,也不着急回家,胡子拉碴,一副颓废样。以前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总觉得他和宏宇那种天生爱惹事的反面典型不大像,对他还挺好奇,就顺便请他一起吃了顿饭。街上的店大多都关门了,就拐角一家沙县小吃还开着,我们就点了三菜一汤一碗饭,边吃边聊。准确地说,是我看他吃,听他说。他还想要酒,被我拒绝了。喝酒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我委婉地问起那些处分都是怎么来的,他倒也不避讳,饭饱酒足了就叼着颗烟大大方方跟我讲,什么打伤嫌疑人和律师是因为他们作伪证想翻案,什么上街抓贼被贼反咬一口说警察打人,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句咒骂。听着听着我就明白他刚才为什么站出来帮我了。他的正义感太强,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一点就比那些混日子的警察强太多。就是方式不大对。刚毕业,还年轻,有血性很正常。性子急磨一磨就好了,刑侦经验都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城府也就盖起来了。他会是个好警察,不过需要点帮助。


一顿饭的工夫我们就熟起来了。这小子临了还教育我,说我刚才是纵容讹诈行为,果然是个黑白分明的人。刘长永上次好像说要把他沉到派出所去,但我总觉得他是个做大事的,要是能把他要到身边来就好了。分开前我跟他提了这个想法,没想到他还挺有个性,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反问我:“我凭什么跟你混啊?”这小子挺有意思。我不以为忤,回敬了一句:“因为你没得选。”


希望明天能看到他。希望没有看错他。


关瑱


1.食味


2016年9月17号 星期六 天气晴


碎尸案告破之后,另一桩案子接踵而至。没成想是被自己送进牢里的齐卫东,刚出狱一天就被人杀了。


好在案子进行还算顺利,也找到了重要目击证人王辉。眼瞅着天就要黑了,正急匆匆往外走,宏宇的电话碰巧打过来问自己怎么还没到家。


没注意到隐藏在黑暗里的那个人,他像雌伏等待猎物的狼,待自己靠近才用点烟的动作制造出点儿动静。


“老关,咱俩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一块儿吃个饭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内心里除了忐忑不安,没有一丝喜悦。


两年前的后遗症,如同罪恶深渊让自己失去掌控权,路灯照射的范围刚好把周巡所在的位置和自己划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委婉的拒绝他的好意。


“不用麻烦了,回家做碗面得了。”


对周巡一直存在戒备心理,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缜密。到了还是拗不过,坐上他的牧马人去大唐宫吃自己最爱吃的油泼面。


昏暗的车厢让我感觉窒息,不得已以看手机新闻为理由让人把灯打开才得到片刻缓解。


“怎么?想跟外面证明你跟我是清白的啊?”


略显歧义的话听在耳朵里觉得烧得慌。


我知道他所有的接近都是为了从自己身上探出宏宇的下落,滋滋冒油色香俱佳的面一上桌,周巡一脸嫌弃不是说桌子太脏,就是面太油腻吃了不消化。


在车上和宏宇发了信息说和周巡吃饭一会儿回去,以为这就是结束,没成想,他竟然要跟自己一起回去上楼喝杯茶。


内心警铃大作,面上一点儿没露,只是悄没声给宏宇发消息,周巡要上去,撤。


牧马人停在楼下,我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黑着,上楼开门的时候动作刻意放缓,钥匙孔对了几次才插进去。


黑暗如同潮水涌来,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蹲下身摸索企图多争取几分钟好让宏宇安全藏身。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亮起来,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顿时松了口气。端着隔夜茶去卫生间借机询问宏宇在哪,家里已经无法交接只能在路上想办法了。


我想起来零一年一月二十七号那天在丰庄东路路口遇见他的样子,颓废遮掩不住流淌在他身体里的正义感。


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自己,或者说是自己已经舍弃掉的纯粹的正直。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否处于一种把尚未熄灭的火种培养成燎原烈火的心态收他为徒的。


我不奢求你理解我,我只希望你别阻止我。